劉柏君索非亞:從靈界的譯者到棒球女主審
整理劉柏君(索非亞)從學生靈媒、宮廟服務、皈依伊斯蘭,到成為台灣女性棒球裁判與運動外交推動者的人生故事。
劉柏君,又以伊斯蘭教名“索非亞”(Sophiyah Liu / Sophia Liu)為人所知。很多人認識她,是從《靈界的譯者》系列著作、HBO Asia 與公共電視合作影集《通靈少女》的原型討論,或她作為台灣女性棒球裁判的經歷開始。
她的人生很難用單一標籤概括:學生靈媒、宮廟服務者、作家、穆斯林、棒球裁判、翻譯、女性運動倡議者,後來又走向運動外交與公共服務。若只把她當成“通靈故事”的主角,反而會錯過這個人物最值得思考的部分:她真正的轉折,不只是“看見靈界”,而是後來如何離開民間鬼神體系,重新理解信仰、身體、女性處境與所謂“天命”。
需要說明的是,本文涉及大量靈異經歷與宗教體驗。這些內容主要來自劉柏君本人的著作、訪談與媒體報道。它們適合作為個人生命敍事與宗教經驗來理解,不宜簡單寫成可驗證的科學事實。
一、被剝奪的童年:從“看見無形”到被大人使用
在劉柏君的自述中,她從很小的時候就有看見無形世界的經驗。對一個孩子來說,這種能力並沒有帶來浪漫想象,更多是恐懼、困惑,以及被成人世界迅速利用。
1. 無法解釋的童年經驗
她曾提到,三歲半時外婆去世,她沒有回鄉參加葬禮,卻能向母親描述外婆入殮時穿着的紫色旗袍與花紋。這樣的經歷,讓家人更加相信她“看得見”。
從此以後,她不再只是家裏的小孩,而逐漸被放進一個由民間信仰、亡者、鬼神與成人需求交織出的角色裏。大人需要答案,她就被推到前面;別人需要安慰,她就被要求替“無形世界”翻譯。
2. 五六歲成為“收驚”老師
據她在訪談與書中回憶,五六歲起,她就被迫替人“收驚”。因為年紀太小,有時還要被大人抱到椅子上,才能完成儀式。
台灣民間曾經流行非法彩票“大家樂”,許多人相信神明、亡者或靈媒能夠給出中獎“明牌”。劉柏君也因此被捲入這種狂熱,成為眾人求取答案的工具。
這不是一個孩子主動選擇的道路,而是成人世界把神秘需求、金錢幻想與信仰焦慮投射到她身上。
3. 用“神旨”換芭樂:看穿民間信仰的盲從
她後來回憶,自己很小的時候就看出民間信仰中有大量盲從。台灣傳統祭拜中,有些人認為芭樂不適合供奉神明;但她因為自己想吃,便假傳神旨,說“三太子不喜歡吃鳳梨,喜歡吃芭樂”。
結果大人真的費盡心思尋找芭樂供奉,而她作為“神媒”,就能名正言順地第一個吃掉。
這個故事有荒誕感,也很刺痛。它說明所謂“神明說了什麼”,在現實操作中常常取決於誰擁有解釋權。一個孩子只要被賦予“靈媒”身份,就可以輕易調動一羣成年人。
4. “肉圓”騙局與亡者問話
她也講過一個很有代表性的場景:大人常在凌晨三四點把她騙上車,說要帶她去彰化吃有名的“肉圓”。結果下車之後,她面對的不是小吃店,而是一個個陰森靈堂。
成人要求她問剛過世的人:“錢藏在哪個櫃子?”甚至還要求她求一個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不認識的鄉下阿公,保佑孫女托福考高分。
這類經歷讓她逐漸意識到,自己並不是在執行什麼崇高“天命”,而更像是被大人飼養的“人體翻譯機”。她的童年被信仰包裝,但本質上是一種被使用、被消費、被迫早熟。
二、十五歲開神壇:看見“宗教服務業”的黑幕
劉柏君十五歲時開始經營自己的宮廟。這個階段,是她從被動參與民間信仰,走向更深層宗教服務體系的階段。
1. 與“鬼醫”合作看診
她在書中和訪談中提到,十五歲時曾租房開壇,並與一位名叫“李寶巖”的清代保生大帝神醫靈體合作。按照她的說法,現代醫學發達以後,這位“神醫”在無形界彷彿“失業”了,於是兩人形成分工:她負責翻譯,靈體負責看診、開藥。
弔詭的是,不懂中醫的她,竟然能開出中藥方子,一度在地方上引起轟動,信徒多到有專門配合抓藥的中藥房。
無論讀者是否相信這類經驗,至少可以看出一點:民間信仰並不只是“信不信”的問題,它常常與醫療焦慮、家庭困境、地方關係和經濟利益糾纏在一起。
2. 宮廟作為“宗教服務業”
劉柏君後來對宮廟體系有非常直接的批判。她認為,很多宮廟在實際運作中已經變成“宗教服務業”。信徒來到宮廟,往往期待被告知原因、找到解決方案;而宮廟若要維持收入,就必須不斷生產問題。
她曾坦言,有些信徒其實沒有生病,但為了收掛號費,仍可能被告知“卡陰”或被靈體干擾。
這類說法的尖鋭之處在於,它不是外部旁觀者對民間信仰的輕蔑批評,而是一個曾在體系內部工作的人,對其利益邏輯的反省。
3. 燒紙錢與“保護費”邏輯
她還批評過燒紙錢與驅靈之間的關係。按照她的理解,燒紙錢給靈體讓其離開,只是治標不治本。靈體若因此得到好處,反而可能像黑社會收保護費一樣,從半年回來一次,變成一個月回來一次,甚至越來越頻繁地糾纏信徒。
後來又出現“發財金”“陰靈金”等各種名目。在她看來,這些形式很容易變成以紙錢換真鈔的商業化儀式。
這段批判並不只是針對某一種宗教行為,而是指出:當恐懼可以被定價,當不安可以被包裝成服務,宗教就會滑向斂財。
4. 靈體被“殺”與人生崩塌
她曾提到,宮廟內部也有複雜的利益糾葛、派系競爭,甚至與直銷、老鼠會等問題糾纏。後來,另一派靈媒據稱以鬥法方式“殺死”了她長期合作的神醫李寶巖。
從她的敍事來看,這件事對她打擊極大。失去無形界助手以後,她彷彿突然失業。過去二十年圍繞靈媒身份建立起來的人生意義,也像一場巨大的騙局崩塌。
她曾因此陷入深重的內疚與罪惡感,一度站在大學九樓樓頂,想要結束生命。
這一段最值得注意的,不是“鬥法是否真實”,而是一個人如果從小被迫相信自己揹負某種天命,當這個身份崩塌時,她如何面對空洞、罪責與自我重建。
三、與民間鬼神決裂:在清真寺找到另一種信仰秩序
劉柏君後來真正的轉折,是離開宮廟體系,並在伊斯蘭信仰中找到新的解釋框架。
1. 退壇時的衝突
她在大學後期決定退壇時,曾遭遇宮廟方面的威脅。對方用一百零八炷香圍着她做法,質問她“接不接天命”。她反問:“接?用什麼接?用水桶接嗎?”
這句話之所以有力量,是因為它把“天命”這個看似神聖的詞,從高處拉回現實。所謂天命,如果需要威脅、恐嚇、控制一個人來完成,那到底是神聖,還是人造權力?
她還提到,對方恐嚇當晚會派“十二白衣大士觀音菩薩”到她家教訓她。後來她看見十二個長相醜陋的女鬼進房間,怒火中燒,指着它們大罵,竟然把這些所謂“神明”罵跑。
這一幕在敍事上很有象徵性:她不再以恐懼回應無形世界,而是第一次用憤怒、判斷和主體性對抗它。
2. “沒有鬼”的清真寺
2005年前後,劉柏君就讀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,並在此階段接觸伊斯蘭教。她曾參訪台北清真寺,並震驚地發現:在她去過的許多宗教場所中,清真寺給她的感覺非常不同。她認為那裏沒有她過去常見的鬼怪,甚至連處理喪事的亡者空間,也沒有她熟悉的靈體聚集。
這段經驗後來成為她信仰轉向的重要契機。
對她而言,清真寺“不拜偶像、不燒紙錢、不以供品與靈體交易”的秩序,切斷了她過去熟悉的那套鬼神互動模式。
3. 精靈、灰燼與她對伊斯蘭的理解
她向伊斯蘭教長請教後,接觸到《古蘭經》與伊斯蘭傳統中關於精靈(Jinn)的說法。她認為,伊斯蘭對精靈出沒時間、飲食偏好等敍述,與她過去的經驗有不少對應。
她也由此重新理解“鬼喜歡紙錢灰”這類民間現象:如果靈體偏好灰燼,那麼燒紙錢並不是簡單“孝敬亡者”,而可能是在餵養某種不該被持續餵養的對象。
這套解釋,推翻了她過去在台灣民間信仰中聽到的許多說法,比如“半夜十一點鬼最多”“看見靈界是因為業障深重”“帶天命就必須替神明辦事”。
她最後接受伊斯蘭信仰,成為穆斯林。對她來說,這不是從一個神秘系統跳到另一個神秘系統,而是從以恐懼、交易、儀式控制為核心的體系,轉向一神信仰下更清晰的秩序。
4. “你身上有光”:信仰帶來的邊界感
她曾講過一個很有象徵性的細節:入教後,長期騷擾她的靈體逐漸消失。後來她去姐夫家時,原本常出現聊天的“土地公”靈體躲得很遠,並對她說:“你身上有光,我不敢過去。”
無論讀者如何理解這段敍述,它都呈現出一個關鍵變化:她開始擁有邊界。過去她被迫向各種無形存在開放,如今她終於可以說“不”。
這也是劉柏君故事最有力量的部分:所謂救贖,不只是獲得一個答案,而是終於不再被恐懼驅趕。
四、從靈媒到作者:《靈界的譯者》與“通靈少女”的公共敍事
劉柏君後來以“索非亞”之名出版《靈界的譯者》系列,將早年的通靈、宮廟與人生轉折整理成文字。
1. 《靈界的譯者》系列
公開書目資料顯示,《靈界的譯者:從學生靈媒到棒球女主審的通靈之路》於 2009 年由三採文化出版。此後,她又陸續出版《靈界的譯者 2:跨越生與死的 40 個人生問答》《靈界的譯者 3:情與愛的輪迴》,以及 2019 年出版的《靈界的譯者 4:我的後通靈人生》。
這些書不只是靈異故事合集,更像是她對死亡、親情、民間習俗、情感關係與信仰困境的整理。
2. 《通靈少女》的原型與文化顧問
劉柏君的經歷後來也成為影視創作的重要參考。媒體報道中常提到,她是《通靈少女》故事原型之一,並擔任文化顧問。
不過,影視作品終究有藝術加工。若要理解劉柏君本人,仍應回到她自己的書、訪談和公開演講,而不是隻把她等同於劇中角色。
3. 從講鬼故事到反思民間信仰
她的特殊之處在於,她並不是單純講“鬼故事”的人。她真正尖鋭的地方,是敢於指出民間信仰中的操控、斂財、恐嚇與性別壓迫。
她講靈界,但不是為了讓人更迷信;她講鬼神,反而是為了拆解許多人對鬼神的盲目恐懼。
這一點使她的故事不只是獵奇材料,也可以放進宗教研究、民俗文化、女性經驗與社會觀察的脈絡中理解。
五、打破性別歧視:走向國際的棒球裁判
離開宮廟之後,劉柏君把生命重心轉向自己熱愛的棒球。她曾說,如果人真的有天命,她的天命絕不是在廟裏裝神弄鬼,而是讓台灣以後不再有女生因為性別被趕出棒球場。
1. 棒球場上的性別歧視
棒球長期被視為男性主導的運動。劉柏君進入裁判體系時,曾遭遇非常直接的羞辱與排斥。她曾提到,考取裁判資格時,有人叫她退賽去當記錄員;男裁判不准她坐男性裁判的椅子;甚至有人拿男性護具對她進行言語性騷擾。
這些經歷說明,女性進入傳統男性場域,往往不是只要“努力”就夠了。她們還要面對制度、語言、身體、空間與資格的多重排斥。
2. 量身訂製護具與國際訓練
後來,劉柏君因擔任美國紐約洋基隊教練來台時的翻譯,獲得更多接觸國際棒球體系的機會。公開報道提到,她曾獲得企業贊助,為她量身訂製女性主審護具,也曾赴美國職業裁判學校受訓。
她後來陸續到香港、澳洲、韓國、美國、加拿大等地執法或學習,逐漸從台灣球場走向國際舞台。
3. 台灣女性棒球裁判的標誌性人物
公開資料多稱劉柏君為台灣第一位獲得棒球協會認證的女性裁判員,也是台灣全國性賽事中的女性主審先行者。她後來獲得國際奧會 2019 年“女性與運動獎”世界獎座,也被視為台灣女性體育參與的重要代表人物。
她的意義,不只是“一個女性成功了”,而是她把個人受傷經驗轉化為制度突破。她的存在讓後來者知道:女生也可以站在本壘板後面,也可以穿上主審護具,也可以被球員稱為“裁判”。
4. 重新定義“天命”
她曾回憶,當她準備離開球場時,曾經驅趕、排斥她的球員脱下帽子,對她說:“謝謝裁判,裁判再見。”
這一刻,她重新理解了“天命”。所謂天命,不是被宮廟脅迫、被鬼神恐嚇、被大人推到神壇上當搖錢樹;而是一個人通過自己的選擇、流血、流汗和堅持,替後來的人打開一條路。
如果要說劉柏君的一生有什麼真正的宗教意義,也許就在這裏:她從被命運解釋,走向解釋自己的命運;從被神明代理,走向為自己和後來者發聲。
六、為什麼劉柏君的故事值得寫下來
劉柏君的故事容易被消費成“通靈奇聞”,但真正值得留下來的,是其中幾層更深的東西。
1. 她揭開了民間信仰的陰影面
民間信仰並不必然等於迷信,也不必然都是壞的。它承載了地方秩序、家族情感、死亡處理和心理安慰。
但劉柏君的經歷提醒我們:當信仰失去邊界,恐懼就會被商業化;當靈媒被神聖化,一個孩子也可能被成人世界合理化地剝削;當“天命”變成控制工具,人就會被迫放棄自己的生命選擇。
2. 她把宗教經驗轉化為自我拯救
她後來選擇伊斯蘭教,並不只是換一個宗教標籤。更重要的是,她終於找到一套能夠讓她擺脱無形糾纏的解釋系統。
對她來說,伊斯蘭信仰提供的是秩序、邊界和安定,而不是更多交易與恐嚇。
這也是為什麼她的皈依經歷如此特殊:它不是抽象神學辯論,而是一個曾長期活在民間鬼神體系中的人,對另一種信仰秩序的切身選擇。
3. 她把個人創傷變成公共行動
從靈媒到棒球裁判,表面看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生階段。但內在邏輯其實一致:她一直在反抗別人強加給她的角色。
小時候,大人要她當神媒;宮廟要她接天命;棒球場要她因為女性身份退後。但她最終選擇不退。
她最有力量的地方,不是“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”,而是看見了權力如何運作,並且決定不再服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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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來源
- 《靈界的譯者:從學生靈媒到棒球女主審的通靈之路》|博客來
- 《靈界的譯者 3:情與愛的輪迴》|三採文化
- 《靈界的譯者 4:我的後通靈人生》|博客來
- 《靈界的譯者 4:我的後通靈人生》|三採文化
- 女主審劉柏君:從球場淬鍊的當下力量|SheAspire
- 台灣首位女棒球裁判劉柏君:我不希望我只是個案|Cheer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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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台灣首位棒球女主審推運動外交,劉柏君|公共電視《觀點同不同》
- EP130 從通靈少女到穆斯林:劉柏君的信仰之路|Apple Podcast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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